112 致命的吸引力

    孤坟里，激起了阵阵的鸟虫的嘶鸣，到处都在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鸟儿从某处突然飞出来，拍打着翅膀飞向远处。虫儿一阵阵发出鸣叫。

    片刻的喧嚣过去，坟地里显得更加寂静。

    是死一般的寂静，仿佛没有人声。也仿佛不会有任何活的气息。

    苏薇全身颤抖，脸色发白。沈凉墨的眼眸里，印进她瘦削而苍白的脸颊。

    这一天，她经历过的事情太多了。他想将她抱入怀里抚慰她的紧张不安……想亲手将所有折磨过她的人，全部一一扼杀。

    那边的枪口调转，对准了易沈轩和沈谦。

    只要苏薇不听话朝沈凉墨开枪，沈谦和易沈轩就要受到威胁。子弹上膛，留给她的机会不多了。

    苏薇还在犹豫，枪口朝向任何人，都是她做不到的事情。

    她手中的枪对着沈凉墨瑟瑟发抖，沈凉墨眸光坚定，忽然出声说道：“苏薇，开枪吧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苏薇没有想到，他竟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。

    “开枪吧，看样子他们今晚是不打算放过我们了。你开枪吧，给我一个痛快，也让他们给你一个痛快。”沈凉墨声音冷清，似不带任何感情。

    “不！小奶包怎么办？他们怎么办？”苏薇摇头，泪水大滴大滴滑落，“是你说的，小奶包不能够出事。所以我必须活着，你也必须活着！”

    沈凉墨淡淡摇头：“两个孩子，并非是我想要。对于我而言，他们并不重要。沈家男儿众多，没有我，没有他们，也并不妨碍。今日遇上这样的事情，是我们的命。苏薇，不要将你自己看得太重，同样的，我也并不把自己的性命看重。”

    苏薇摇头：“沈凉墨……你！就算你不看重，我依然看重他们，看重我自己！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死了也没关系，不是吗？夏苏薇，我活得很累了，今天来让你做出选择，我也累了。既然是跟我一起下地狱，我宁愿是你送我一程，而不是他们。所以开枪吧！”沈凉墨的声音里带着疲累和厌倦，似乎是深深地厌倦了现有的事情，死亡，无非是解脱而不是痛苦。

    黑衣人哈哈大笑起来：“沈凉墨，都说你是铜墙铁壁铸就的身体和心，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嘛。今天，你们一对苦命鸳鸯就好好的一起去吧。夏苏薇，开枪啊！”

    沈凉墨淡淡说道：“开枪吧，苏薇。希望你能懂我，懂我的意思。我倒下并不可怕，你倒下也并不可怕，去了地狱，也有你的陪伴，不是吗？易沈轩和沈谦活着，沈家还有那么多人。你，开，枪！”

    苏薇的眼泪不停地滑落，不敢相信他已经对自己和她的性命，甚至沈谨言的生命做出了选择。

    不，不能！

    旁边的人，枪口指着沈谦的腿，扣动扳机。只要苏薇不开枪，子弹就射进沈谦的身体内了。

    苏薇咬着唇，闭上了眼睛，扣下了扳机。

    沈凉墨，既然这是你的选择，我就成全你！

    她扣动扳机，不是第一次开枪，却全身都在发抖，身体冰凉，上下牙紧紧地发颤。

    不是第一次开枪，却是第一次将枪打进人的身体内。

    子弹“噗”地一声，射进了沈凉墨的心脏处。

    沈凉墨高大挺拔的身躯，随着枪声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，击起了满地的尘埃。

    “啊！”苏薇丢掉枪，放声大哭起来，坐倒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黑衣人要击中她的子弹，正好由于她的马上坐倒，而失去了方向和目标，打进了树林里。

    他开第二枪，可是沈凉墨已经拿到了苏薇丢过来的枪，手起枪落，直接命中目标。

    那边的两个黑衣人，早被沈谦和易沈轩一跃而起，全部一击毙命。

    这是沈凉墨的安排，一切都在他的统筹安排之下进行。

    沈凉墨刚才的枪在树林里抢来的枪，因为见到苏薇被黑衣人制住，已经扔到了一边。所以他想要的是苏薇手中的枪。

    可是面对这样必须要将他和苏薇置于死地的敌人，能够最快时间得到苏薇给他的枪，必须是苏薇一枪打过来，转移那边的人的注意力。

    苏薇听懂了，苏薇听懂了她的话，那句话——“开枪吧，苏薇。【希望你能懂我，懂我的意思】。【我倒下并不可怕，你倒下也并不可怕】，去了地狱，也有你的陪伴，不是吗？【易沈轩和沈谦活着】，沈家还有那么多人。【你，开，枪！】”

    他的暗示，一切暗示，苏薇都听懂了。她开枪击中了他，击中那一刻，黑衣人目的得逞，马上开枪击杀苏薇。

    她听懂了他的话，所以一枪开出，将枪顺势丢给他之后，她马上坐倒在地，避免了后面的子弹。

    所有的一切，都发生在千钧一发之间，只要动作稍慢，后果便不堪设想。

    沈凉墨兵行险招，用了这一招，不惜自己身中子弹。

    事实证明他的方法用对了，沈谦、易沈轩和苏薇的性命都保住了。

    所幸，苏薇听懂了他的每一个字。他也觉得好神奇，两人的交流一直都并不多，默契也并不多。在这关键时刻，她却每一个字都听懂了，而且配合他，每一个步骤都做到了……

    沈凉墨慢慢阖上了眼眸，流血的感觉好冷，将身体内的热量也都全部带走了一样。

    他有些累了，这么多年来，身上背负了太多的东西。家族的，刑警队的，兄弟的，家庭的……

    从三岁那年脚步蹒跚追随着抛弃自己的母亲在大雨里摔倒后，他就再也没有过这样又累又痛的感觉了。

    苏薇扑倒在他身边，想要扶起他，可是她太瘦小了，又没有太多力气，根本就扶不动。她只知道自己好多眼泪，一直不停地掉落，掉落，温热的眼泪从眼眸里出来，到了脸颊上便变得冰冷，低落在她的下巴上，手背上，也不停地低落在他的脸颊上……

    他不停地流血，汩汩的血液染红了她的整个掌心。

    她的心一直在抽痛，刀子剜的一般，疼得她一个字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沈谦在一旁打电话，易沈轩来帮苏薇，给沈凉墨进行简单的止血。

    除了刚才苏薇开的那一枪，其实他身上还有其他的伤口。

    从最初出现在苏薇面前，到带着她逃离，再到刚才树林里抢夺枪支，他本就负了伤，此刻，不过是再加一次伤口而已。

    易沈轩咬牙，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套在苏薇的身上，将自己的衬衣撕成一条条的，给他进行简单止血。

    回程的路上，苏薇目光凝滞地坐在沈凉墨面前，握着他的大掌。

    沈凉墨，是你说的，我们都不能有事。沈谨言在等待我们，所以哪怕是为了他，你也要好好活着。

    这件事情，我一个人做不了。你要是死了，你要的是沈谨言的命你知道吗？

    你救下我一个人是没有用的你知道吗！

    沈凉墨被送进了手术室。

    苏薇在长廊里呆呆地坐着，等待着结果。

    海欣也过来了，肖左立也过来了。

    沈谦对于这件事情非常自责，如果早知自己无法保护好苏薇，他又怎可能为了海欣一句话，就意气用事将苏薇从沈凉墨身边夺过来。

    如果苏薇跟着沈凉墨，从一开始，沈凉墨就不会让她身陷险境。是他，亲手将苏薇交给了敌人，酿成了后来的大错。

    他拳头砸在墙上，眸中血红。

    海欣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：“沈谦，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沈谦回眸看她：“不是你的错。我讨厌沈凉墨，但他是个值得尊重的对手。这件事情跟你无关。”

    海欣默默地陪他站立着。她的心头触动同样大，因她说“带走苏薇，她便跟他去”，他义无反顾做下了这样的事情。

    海欣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痛苦。这个错误实在太巨大了，差点让几个人，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。

    易沈轩坐在苏薇的身旁，鼓不起勇气将她抱入怀里。

    沈凉墨为她……已经连命都不要了。他呢？

    在沈凉墨面前，在这个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大哥面前，他感觉到了自己力量的渺小和卑微。

    苏薇，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，我拿什么站在你的身旁？

    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过来，杨素青坐在轮椅里被人送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妈，您怎么来了？”易沈轩神情有些憔悴，迎了上去。

    杨素青的样子显得更为憔悴，唇上干得快要脱皮，显见她的内心，比任何人都不好受。

    “墨儿呢？墨儿怎么样了？”杨素青抓着儿子的手，心头在担心另外一个儿子。

    “大哥他正在手术，应该不会有问题的。妈我先陪你回去休息吧。”易沈轩心疼母亲，看了一眼苏薇，叫了人过来，“好好保护和照顾夏小姐，有什么事情马上来跟我汇报。”

    杨素青推开他：“我就在这边等墨儿醒来，我哪里也不去。”

    “素青，你也需要休息，回去吧。等到墨儿醒了，你又倒下了，像什么话？”肖左立走过来，声音威严，话音里却透着关怀，“你们要再出什么状况，让沈轩怎么面对？听话，让沈轩陪你回去。”

    杨素青心头悲恸，脸色一白，强忍着泪水：“我在隔壁病房等待，墨儿手术结束，马上来通知我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肖左立低声道。

    杨素青刚离开，另外也有人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那是傍晚时分便得到消息的沈家老太太、莫允夜和柯皓哲。

    他们全部都急匆匆地赶了过来。

    沈谦上前扶着老太太道：“奶奶。最后一枪，沈凉墨留了一个活口，现在已经安排查下去了。到底是谁做的，很快便能知晓。”

    “我去见见那人。”老太太在关键时刻，从来都是以沈家掌权人的身份撑起的。

    这么多年来，也一直都是她撑着沈家，直到沈凉墨长大。对这个孙儿，她爱护最多，因为他是值得她花费全部心思去爱护的。

    沈老太太走了进去，独自一人。

    沈谦、莫允夜和柯皓哲齐齐叫住了她：“老太太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用担心，我自己会处理的。”沈老太太温和地道，“你们出去吧，守着墨儿那边，有什么事情，你们好处理。”

    不能抗拒她的安排，三个人只好看着她进了关着那个活口的人房间里。

    莫允夜面对女人就无法讲话，所以也无法上前去安慰苏薇。

    柯皓哲坐在苏薇旁边，面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良久，才问道：“嫂子，你喝水吗？”

    苏薇没有听进耳里去，半天，才摇了摇头。却也并没有抬头来看他。

    不过纵然如此，柯皓哲还是去倒了一杯热水，塞进苏薇的手里，让她瑟瑟发抖的身躯好过一点。

    另外一边，沈老太太拉起一把椅子坐下，看着绑成一团的黑衣人。

    他是最后那个用枪指着苏薇的人，也是沈凉墨一枪击中，却并没有下杀招的人。

    留着他，是为了一个活口。

    沈凉墨的枪法很准，刚好够他保持生命却又丧失了活动能力。

    纵然不被绑，他此刻也失去了反抗能力。

    “小六子啊，在老二身边呆了许多年，真的是连命都不顾了吗？”沈老太太低头，温和地问道。

    小六子一下子惊住：“老太太……你居然还记得我？”

    “怎么会不记得？墨儿不认识你，我可是知道你的。跟在南生身边许多年了，默默地为他做事。”沈老太太叹息道。

    “既然知道，我也就不隐瞒了。”小六子一脸沉痛，但是眸光里却闪过一丝非常非常细微的狡黠，沈老太太毕竟是老了，忽略掉了他眼里那一丝得意的光芒。

    沈老太太道：“这次你们做错了，南生也弄错了。他以为杀掉苏薇，便能解决问题吗？他自我代入太重了，也太放不开了。可是这次，他真的错了。苏薇不能死……为了击杀苏薇，他甚至都要不顾墨儿了。他真的是魔障了……”

    小六子不明白沈老太太在絮叨什么，但是下一秒，他感觉到太阳穴上一凉，沈老太太居然出枪了。

    他尖锐的声音响起来：“不，老太太，你听我说……”

    可是没人听他说，枪声已经响了，子弹深入太阳穴，激起了艳丽的花朵。

    缓缓地盛开在枪下。

    沈老太太收好枪，咳嗽了两声，心里憔悴地走出去。

    她来到苏薇面前，苏薇望着她，眸光里一片黯淡。她和蔼地摸了摸苏薇的头发：“等墨儿好了，你就和他一起回家来。”

    苏薇机械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沈老太太说道：“我为你做主。”

    苏薇再次点头。沈谨言需要她，所以现在大家都迁就着她，甚至不惜生命也要保护她。

    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存在的目的，沈老太太对她如此。沈凉墨……对她，亦是如此。

    可是她不后悔，这是她自己的选择，哪怕前方布满荆棘，她也会忍痛走下去。

    “吱呀”一声，手术室大门朝两边打开，医生一边摘下口罩，一边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大家全部都围了上去，苏薇反倒落在后面，没有位置可占。

    医生笑道：“墨少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，几颗子弹都并不致命，没有打中要害，全部取了出来。不过他腿部的子弹却卡在了最关键的节点，无法动手取出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是老伤了，随他去吧。没事就好。”沈老太太道。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那颗子弹压迫血脉，久了会造成他腿部更大的伤害……”医生道。

    沈老太太摆摆手，随之便走进了病房里。

    苏薇咬唇，也跟着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沈凉墨很快便醒来，见到莫允夜和柯皓哲，脸上不悦：“你们自己在做的事情呢？”

    莫允夜和柯皓哲马上立正：“我们这就去做。”

    两人转身出去，因为得知沈凉墨没事而喜悦，也因为找不到两个小奶包而焦头烂额。

    “奶奶来了？”沈凉墨眸光转动之间，看到了苏薇。她站在他面前，像迷途的羊羔一样。她没事，他心头竟然狠狠一松。她没事便好……今日一天，竟然为她而屡次担忧。

    在墓穴里吻她的时候，他竟然希望那个吻可以持续得更久一些。

    沈老太太略说了两句话，便道：“你好好休息吧，你的事情，我来帮你处理。”

    “奶奶，那些人是谁？”沈凉墨问道，“我留了一个活口！”

    “那个活口死了，回来的时候失血过多了死了，什么都没问道。”沈老太太漫不经心地说道。

    沈凉墨淡淡道：“是吗？”

    “你好好养伤才是正经。其他的事情，不用管那么多了。”沈老太太慈爱地说，伸手在他坚毅的五官上摸了摸，像是疼爱自己还年幼的孙儿。

    沈凉墨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：“奶奶，你先回去休息吧。”

    沈老太太点头，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苏薇，便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其余的人如沈谦和海欣、左爷等，跟沈凉墨之间很难说得清彼此之间的关系，没什么话说，也跟着出去了。

    只有苏薇还留着站在这里。

    她缓步走过去，道：“我还好好活着，你也是。”

    沈凉墨唇上冷冷的笑容一闪：“都是为了沈谨言，不是吗？”

    明明见她安然无恙，心头是开心欣慰的的。可是说出来的话，却又是伤人的。

    似乎她存在的意义，以往是为了给他留下血脉，现在则是为了帮他保住血脉。她存在的意义，仅此而已。

    可是他却知道自己为她所做的所有变化。

    苏薇没有接他的话，只是静静站着。既不反驳，也不赞同，更不是伤心。像一束百合花一样，静静地站着，美好盛开。

    良久，她轻声道：“你没事了就好好休息吧，我先出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等一下。”她刚转身，沈凉墨便叫住了她。

    苏薇顿住脚步，却并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我饿了。”他淡淡地说道。今日一整天，耗费了太多的体力心力，饿了，也实属常理。

    何况，想极了她做的食物的味道。他的口味一向挑剔，却在面对她亲手做的食物面前，毫无抵抗力。

    她的一切，都仿佛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一般。

    苏薇应道：“我去准备。”

    他受了重伤，虽然痊愈，可是也需要好好调养。

    医院里有简餐，不过英国美食一向是以黑暗料理闻名全球。和黑暗料理一脉相承的苏格兰食物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
    别说医院里的简餐了，哪怕是酒店里的食物，也不过如此而已。无滋无味的龙虾，生牛肉片，芝士抓肉……没有一样是适合病人养身体的。

    苏薇挽起袖子，在厨房里寻找可以用的菜肴。

    她所用过的厨房，一片狼藉，传来并不引人食欲的阵阵香味。如果说英国食物是黑暗料理的鼻祖的话，那么苏薇便是黑暗料理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。

    可谁让，偏就她的手艺就对了沈凉墨的口味呢？

    易沈轩在浓黑的夜色里，透过窗户看着苏薇忙忙碌碌的身影。

    她娇美的影子在厨房里穿梭，忙忙碌碌地准备着。

    烟雾袅袅中，她的脸庞上是平静的，甚至是平淡没有任何表情的。但是易沈轩知道……她的脸上应该盛满幸福的笑容，开满甜蜜的花朵。

    那是她应得的。

    她应得的一切，他现在才明白得那么深切，他给不了。

    她注定不是属于他的。

    苏薇将蟹黄蒸蛋和火腿蔬菜粥盛好在碗里，端着碗到了沈凉墨的病房外。刚要敲门，便听到里面传来巨大的嘈杂声。

    她忙推开门，却看到让她惊讶的一幕，手中的碗差点摔落在地上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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